这个总投资12.5亿元的亚洲最大PE管材生产线项目,华林拿到以后,实际上并没有资金实力投资兴建。“觉得项目很有前景”的张银海在一次省里开人代会之际,将项目介绍给河南安彩集团当时的董事长李留恩。最终,安彩出资3000万,与华林共同组建安彩华林化学建筑材料有限公司,并持有30%股份。此外,安彩还提供了4290万元作为运营资金,并承担起1.35亿元贷款担保责任。华林则以土地等固定资产入股。
安彩华林是在2002年6月注册成立的,其PE管材可行性报告三个月后才得到国家计委的批复。但早在当年5月,农业银行的4.5亿元贷款就已经到达华林的账上。
张银海对此的解释是:“我们是冲着华林集团贷款的,而不光是看这个项目公司。”至于9月国家计委才批下项目可行性报告,张的说法是:“项目报告还没得到审批时项目就启动,这是非常普遍的现象。如果不是这样,也没有今天的安彩集团呀。”
张银海的儿子张超的建筑公司参与了安彩华林PE管生产线的兴建工作。到2003年,由于SARS的影响,项目暂时停工,张超退出。对此,张银海说:“我儿子是参与投标获得这个项目的。我当时不知道。我知道后就劝他,不管做不做得好,最好不要做。”
安彩和华林的合资关系仅仅维持了9个月。李留恩提出要撤股,并且索要已经投入的7290万元资金。至于撤股的原因,首席执行官报道:http://ceo.icxo.com,李留恩对南方周末记者的解释是,觉得华林的管理家族味太浓,极度混乱,孙树华独断专行,安彩方面在管理上插不上手。“进入以后才发现上当了,孙树华是一个招摇撞骗的人,一个坏家伙。”
李留恩说,他后来碰到张银海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批评他“不该将安彩拖进来”。对此,张银海说自己也是一个受害者,当初根本没料到孙树华会出现这样的问题。
至今,安彩集团还有3000万元未能从华林讨回,并且1.35亿元的担保责任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,随时可能从头顶掉下来,银行有可能从安彩的账户里划走这笔钱。
与两位“受害者”所描述的情形有所不同,有人认为安彩在这件合资案里只是充当了一个“托儿”的角色。当“托儿”的功能完成后,安彩便急于退出。
“反正损失的是国家的钱,又不是自己的钱。”一个对这起合资案较熟悉的人士说,“华林借助安彩集团的巨大影响力,可以做很多事情。”甚至当安彩撤资后,孙树华因为害怕与华林有债权关系的银行失去信心,而不惜假造安彩集团的公章,并模仿李留恩的签名,以维持合资关系仍在继续的假象。
华林向农行申请的4.5亿元贷款,张银海介绍说,“完全符合贷款程序”,是由淮阳县支行报到周口市支行,到河南省分行,到农行总行,层层上报的,总行再派工作小组到淮阳考察项目情况,并最终由总部批准的。
但根据一位农业银行内部的人士透露,孙树华在农行的贷款,还是有人脉资源在起作用。“华林前后向农业银行系统贷出了二十多亿的款项。贷款都是直接由总部批准的,凡是涉及华林的贷款,下面的分行不要问为什么,一律放行。”
农行系统与孙树华有着不一般的关系,从种种迹象中并不难看出。华林有一支专门负责融资的团队,几名成员都是曾在农业银行工作过的人。2005年,农行周口市支行一位行长被立案侦查,其中查出这位行长的司机有一张由华林提供的700万元存折。另有一位支行行长离任后,就去负责曾经由华林拿下的南阳天池崖水电站建设项目。
2005年,华林陷入债务危机后,农行周口市支行信贷员鲍建主动辞职离开农行,自告奋勇地来担任华林集团法定代表人。据一位接近孙树华的人说,此人之所以在华林陷入困境之际“勇敢地走进华林,为华林分忧”,完全是因为他被孙树华的“义气”所打动。
“我们要与华林共存亡”
PE管材项目为孙树华赢得了巨大声望,取得了来自政府层面的重视,可以说这是他继续获得更多“大项目”的一个支点性项目。一个典型的例子是,PE管材项目使当时的县委主要领导开始对孙树华刮目相看,承诺在政策上给予孙树华全力支持,还特地划出一千六百多亩土地,为华林打造工业园区。
孙树华此后成为淮阳县里的明星人物。
在一个贫困的小县城里,华林集团作为一个迅速崛起的企业,受到需要发展地方经济、建立政绩的政府官员的呵护,其实并不奇怪,政府官员们于公于私都乐于帮助一个迅速崛起的明星企业。
在县委主要领导的支持下,孙树华在淮阳获得了三千余亩土地。这些农用地被从农民那里征用过来,改为工业用地。
在华林集团大门外的水泥地上晒小麦的当地农民,纷纷向南方周末记者描述他们的土地被华林征用时的情形:“他们在村子里一家一家地找农民签卖地合同。有不愿意卖地的农民,当即被押进车里带走。”
这些土地以一亩地2.2万元左右的价格得到,成为孙抵押给银行获取贷款的资产。抵押给银行时,每亩地作价至少在10万元以上。
2005年华林出现困境以后,淮阳县政府调集了6000万元资金,帮助华林还债,其中包括政府扶贫款及淮阳县一中的教育经费。周口市当时的市委书记在会上表态说:“华林是我们周口最大的企业之一,我们周口与淮阳要与华林共存亡!”
据周口市政府网站报道显示,首席执行官报道:http://ceo.icxo.com,在此后的两个月之内,周口市政府班子、河南省以一位副省长为首的几位领导分别到华林去考察慰问,他们将这场媒体风波形容为“竞争对手的点火”和“媒体的炒作”。一位副省长在考察华林时还亲切地对孙树华说:“树华,能挺得住吗?”孙树华的回答也充满豪气:“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,只要我不被唾沫星子淹死,我就要把这个企业办下去。”
2006年,河南省政府办公厅也下发过一份文件,文件名带有“紧急帮助华林集团重新崛起”这样的句子。该文件建议华林的债主银行不要单独起诉、冻结资产,并希望银行为华林提供封闭贷款以帮其渡过难关。
一些保护之举甚至令正常的执法行动都难以展开。2005年,河南省审计局两位工作人员受到局长派遣,带着执法证到华林集团审查华林的资产情况。起初周口市审计局不予配合,理由是他们必须先征求周口市委领导的同意。当两名审计人员进入华林后,淮阳县的一位县长赶过来“全程陪同”,两三天以后,两位审计人员毫无收获,忽然接到派遣他们出来的局长的电话:“你们回来吧。”两名审计人员无奈地离开,此次资产审查就这样不了了之。
“我觉得孙树华到今天这步,都是他身边那些人,还有那些官,害了他。”孙树华的二哥孙树星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孙树华自始至终也没有建立起一个现代化的企业管理团队。一个例子是,公司财务部长经常换来换去。有一段时间,华林的财务部长是一位年仅22岁、高中毕业、毫无财务知识的年轻人。“这位小伙子自己对我说,他连记账都不会,只管签字付款。”一个在华林鼎盛时期访问过华林的客户说。
孙树华的家人、恩人、熟人占据着华林集团各个公司的主要负责岗位。孙的大哥孙树民,五弟孙树林,六妹孙树玲都在公司负责相关事务。除了孙树华最初的“恩人”迟新志,以及来自农行系统的朋友、熟人外,孙树华早年在曹河乡一起创业的伙伴也都在公司居于要职,比如来自曹河乡的王建民负责华林的整个采购事务,曹河乡的庞春枝、庞金枝兄弟俩分别负责塑料厂和篷布厂。
有一段时间,孙树华的家人常常趁孙外出跑项目之机,假冒孙树华本人的签字从公司支取钱款。后来孙树华得知此事后非常愤怒,召开了华林历史上罕见的一次“董事会”,在会上厉声骂道:“谁胆敢再冒我的名字签字领钱,我×他妈!”
“孙树华的特长是跑项目,如果他只是一个专门替淮阳县去跑项目的人,而不是作为一个企业运营者,他可能会发挥极大的正面作用。”一个跟华林长期打交道的合作者说。
2004年底离开华林的罗镇是哈尔滨人,据悉是孙树华在火车上认识的。“他觉得罗镇很老实,很谈得来,就让他来华林工作,后来当了常务副总裁。”一位华林内部人士说。
酷爱写诗、干文字宣传工作出身的罗镇,在华林集团快速扩张、四处拿项目的过程中,被认为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。“很多项目都是他提出来的构想,孙树华采纳了。”一位熟悉华林情况的河南记者说。
作为哈尔滨人,罗镇帮华林在黑龙江拿到了几个大项目,其中包括总投资额达65亿元的哈尔滨三环高速公路项目、松花江斜拉大桥,等等。
一位华林的长期观察者认为,从某种程度上看,是一帮职业经理人害了孙树华。这帮经理人看到孙树华有能力运作来资金,公司管理上又完全是一团糟,便纷纷前来聚到他的旗下。“他们趁此机会捞到大量好处,等公司出事了,便纷纷离开,让孙树华本人成了最大的替罪羊。”
在地方政府期待华林为地方经济发展作贡献的心态下,一些拉郎配式的并购、摊派任务也落在了孙树华身上。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华林对河南四五酒厂的收购。本意是帮助政府解决“员工上访”问题,但最终因没有资金履行收购合约,酒厂仍被政府收回。
灌进华林这个“塑料大棚”般的帝国的第一股冷气,是2004年6月交通银行前去华林的PE管材仓库查看,结果意外发现华林在好的PE管材产品下面,掩藏着成批的次品。
当时,国家在金融领域进行宏观调控,银行贷款手续变得更严格。闻讯前来讨债的银行络绎不绝。为了掩饰PE管材开工不足的事实,孙树华命令华林的货车装着PE管产品由一个仓库到另一个仓库来回地转,给人以货物在源源不断地从仓库运出的错觉。
但孙树华的“跑项目”、“圈钱”游戏此时已很难再玩下去了。
华林在2002、2003年之间拿到的近10个国家级、省级或市级大型项目,在“拆东墙,补西墙”也无法保证资金来源的情况下,几乎一一夭折。
2005年以后,孙树华很少在华林出现。有人说孙树华在转移资产。一些原本属于华林旗下的公司,纷纷变更了法定代表人。比如沪光塑料厂、篷布厂以及投资1亿多元兴建的周口鲲鹏外语学校,其法定代表人在2005年之后就不再是孙树华了。
在孙树华贷的大量款项中,有很多钱并没有投入到实业上去,不知其踪。这些大宗的失踪款项,目前是公安部门极力追查的重点之一。
华林集团部分项目一一夭折
◇ PE管材生产线建成后,就面临严重开工不足,现已全面停产;
◇ 一期拟投2.7亿元的锂电源项目,后来因无法解决环境污染问题而放弃;
◇ 拟投资8.6亿元的25万锭紧密纺项目,一直未能开工;
◇ 拟投资21.6亿的周口-商丘高速公路以及新乡-长垣高速公路,也并未动工;
◇ 拟投资72亿的南阳天池崖水电站,也因资金不够而易手;
◇ 郑州黄河三桥建设项目,后来也因为迟迟无法动工,终于被河南省政府收回建设权。